第123章 邑不乐（二）
因了这两日休沐，元宏白日里便常往永合殿而来。
食罢午膳，二人正要午枕，却见三宝入了内来。元宏心知三宝素知自己饮食起居之习，若非急务断不会此时前来。
等元宏起身坐定，三宝便近前小声道：“陛下，中郎将求见，此时正在御书房内候着。奴请陛下示下，可要奴令他往永合殿来见驾？”
摆了摆手，元宏道：“朕不愿扰了昭仪午枕，你着人为朕更衣备辇。”
元宏入了御书房，蒋银奇忙伏身跪地行叩拜之礼。
元宏在席间坐定，又示意他起身，蒋银奇这才开口道：“臣扰了陛下午枕之机，陛下恕罪。”
元宏道：“若非要紧之事你岂会此时前来见朕？此间亦无旁人，你但说无妨。”
室内众内侍皆已退去，只留三宝在一侧为二人烹茶。
“陛下，臣谴去蠕蠕之人已回京了。”见元宏并未出声，蒋银奇微微抬头小心瞧了一眼，又接着道：“为不令人起疑，臣只谴了几名懂蠕蠕语的兄弟去了北漠之地，兄弟们这些时日明察暗访，倒是得了些线索。”
元宏微微颔首，示意蒋银奇继续将所知之情道明。得了皇帝示下，蒋银奇继而又道：“那些蠕蠕老兵皆由一个名叫木纥奴的人所掌控，这人神眉鬼道，据说那盖可汗亦敬他三分。那木纥奴所收老兵皆为蠕蠕军中所获俘兵，多为西域蛮族之人，他们本或被斩杀或被卖了为奴，可这木纥奴却将那些彪悍之人收于麾下以雇佣之制令他们为自己效命。”
言语间，蒋银奇又瞧了一眼元宏，见他面有疑色，便继续解释道：“兄弟们得了这个消息就飞鸽传书给臣，臣便令兄弟们乔装以商人之身寻到了那木纥奴，岂料他听闻往大魏派兵，便一口拒之，不论兄弟们许多少金皆不允，兄弟们恐他起了疑心自是不敢多停留，便日夜兼程回京复命。”
元宏紧锁了双眉，肃色道：“那盖可汗前些年与他侄儿豆仑可汗斗得两败俱伤，虽侥幸胜之却是元气大伤，此事定非他指示。”
蒋银奇颔首道：“陛下所言极是！那盖可汗手下精兵良将所剩无几，就是行了那大逆之举亦无力窥我大魏寸土。臣细细想来，那些亡命之徒既为木纥奴手下，成事得手便该回北漠老巢才是，那日昌邑事发之后他们往齐地逃亡只为混淆视听，以此推测雇佣之人亦非出自齐国…”
就是蒋银奇不道明，元宏心下已做此判断，弑君暴徒既非出自蠕蠕亦非受雇于南齐，那答案已显而易见。
三宝近前，小心为元宏奉了茶，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望着几案上的茶盏，元宏对蒋银奇道：“弑君夺位历朝历代虽屡见不鲜，朕却未曾料自己会有此一遭。朕一直心中有疑，如今南齐那个萧昭业初登大宝，朝堂人心未稳，又怎会此时行刺于朕？依你方才所言，欲取朕性命的必是我皇族之人。”转头对着三宝，他又道：“宣任城王来见朕。”
乃因休沐之日，等元澄得了传诏入宫已是未正之时。
见元宏面色凝重，等入了坐，元澄便小心问道：“令陛下久候，臣有罪，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得了元宏示意，蒋银奇又将方才之言道于元澄知晓。蒋银奇言罢，元澄却沉默下来，似在酝酿如何开口。
三宝又为元澄奉了茶，见元宏摆手示意，三宝自是会意，将茶炉与清水放在几案之上，便轻声退出外去。
几案之上那盏茶水已由热而温，元澄才开了口：“战国之时姬姓商子入秦助孝公行变革之事，革秦人户籍、律法、军爵、税赋、土地、度量衡乃至民风民俗，虽将秦国推上强国之列，却因他打压旧贵而招彼等怨恨…”
元澄话至此便止了声，元宏已知他所指之意。商子因行改革之举而遭杀身之祸，元澄以此喻事，便是已表明弑君之徒当出自反对元宏汉革南迁众人之中。
元宏正色道：“秦孝公用商子变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蓄积有余，乃令秦可无敌于天下，成就秦之霸业。平城虽为龙地，税赋却多出河洛，我大魏若欲将这天下一统，国之耗费必巨，需赖举国之力。普天之下汉人为众，若不行汉革，他日汉人必反，又谈何长治久安？”
元澄肃色道：“陛下所思所虑皆为江山社稷，汉革势在必行，自当刻不容缓。臣往洛阳之前曾约见了八部宗长，摩门王、山阳王与承明侯三人于席间大赞陛下迁都之举，且此三人亦是八部之中率先迁至洛阳的。上月又有关中侯、阴山侯与南平王陆续迁来，他们或将子弟送往彭城公主驸马都尉府上受学，或请了汉家名士入府为子弟讲学，按陛下旨意三十岁以下者如今几乎已无人再讲鲜卑语…”
元宏道：“那依皇叔之见，那些亡命之徒受雇于何人？”
元澄道：“八部十姓之中如今仍留在平城的是昌明王勿忸氏、丘北王纥奚氏、谷蠡王独孤氏与燕南侯尉迟氏，其中昌明王与丘北王年事已高，且他们族中青壮之人近半已迁来河洛之地…谷蠡王与燕南侯虽说不赞同陛下南迁，对陛下却无不臣之心…臣愚钝…”
元宏知元澄虽忠于自己，可这八部十姓宗长却与他相交多年，元澄定是不愿因凭空猜测而伤了彼此和气。元宏边垂首把玩茶盏，边道：“敢问皇叔，若朕驾崩离世，何人可主这天下？”
元澄闻言一怔：“陛下春秋鼎盛，臣不敢。”
元宏抬头道：“此间知你我君臣三人，皇叔毋需顾忌。”
元澄微微颔首，小心道：“太子乃大魏储君，当由太子继位。”
见元宏起身离席，元澄亦急忙起身与蒋银奇并肩而立。
“太子那时尚未开府摄政，倘若朕当真遭遇不测，纵是有皇叔与二弟辅政亦难免朝堂不生祸乱。”边缓缓踱步，元宏边道：“涉世未深的人最忌平日亲近之人蛊惑…”忽地止了脚步，他吩咐蒋银奇道：“去查查，太子在平城祭祖之时见了何人…”
食罢午膳，二人正要午枕，却见三宝入了内来。元宏心知三宝素知自己饮食起居之习，若非急务断不会此时前来。
等元宏起身坐定，三宝便近前小声道：“陛下，中郎将求见，此时正在御书房内候着。奴请陛下示下，可要奴令他往永合殿来见驾？”
摆了摆手，元宏道：“朕不愿扰了昭仪午枕，你着人为朕更衣备辇。”
元宏入了御书房，蒋银奇忙伏身跪地行叩拜之礼。
元宏在席间坐定，又示意他起身，蒋银奇这才开口道：“臣扰了陛下午枕之机，陛下恕罪。”
元宏道：“若非要紧之事你岂会此时前来见朕？此间亦无旁人，你但说无妨。”
室内众内侍皆已退去，只留三宝在一侧为二人烹茶。
“陛下，臣谴去蠕蠕之人已回京了。”见元宏并未出声，蒋银奇微微抬头小心瞧了一眼，又接着道：“为不令人起疑，臣只谴了几名懂蠕蠕语的兄弟去了北漠之地，兄弟们这些时日明察暗访，倒是得了些线索。”
元宏微微颔首，示意蒋银奇继续将所知之情道明。得了皇帝示下，蒋银奇继而又道：“那些蠕蠕老兵皆由一个名叫木纥奴的人所掌控，这人神眉鬼道，据说那盖可汗亦敬他三分。那木纥奴所收老兵皆为蠕蠕军中所获俘兵，多为西域蛮族之人，他们本或被斩杀或被卖了为奴，可这木纥奴却将那些彪悍之人收于麾下以雇佣之制令他们为自己效命。”
言语间，蒋银奇又瞧了一眼元宏，见他面有疑色，便继续解释道：“兄弟们得了这个消息就飞鸽传书给臣，臣便令兄弟们乔装以商人之身寻到了那木纥奴，岂料他听闻往大魏派兵，便一口拒之，不论兄弟们许多少金皆不允，兄弟们恐他起了疑心自是不敢多停留，便日夜兼程回京复命。”
元宏紧锁了双眉，肃色道：“那盖可汗前些年与他侄儿豆仑可汗斗得两败俱伤，虽侥幸胜之却是元气大伤，此事定非他指示。”
蒋银奇颔首道：“陛下所言极是！那盖可汗手下精兵良将所剩无几，就是行了那大逆之举亦无力窥我大魏寸土。臣细细想来，那些亡命之徒既为木纥奴手下，成事得手便该回北漠老巢才是，那日昌邑事发之后他们往齐地逃亡只为混淆视听，以此推测雇佣之人亦非出自齐国…”
就是蒋银奇不道明，元宏心下已做此判断，弑君暴徒既非出自蠕蠕亦非受雇于南齐，那答案已显而易见。
三宝近前，小心为元宏奉了茶，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望着几案上的茶盏，元宏对蒋银奇道：“弑君夺位历朝历代虽屡见不鲜，朕却未曾料自己会有此一遭。朕一直心中有疑，如今南齐那个萧昭业初登大宝，朝堂人心未稳，又怎会此时行刺于朕？依你方才所言，欲取朕性命的必是我皇族之人。”转头对着三宝，他又道：“宣任城王来见朕。”
乃因休沐之日，等元澄得了传诏入宫已是未正之时。
见元宏面色凝重，等入了坐，元澄便小心问道：“令陛下久候，臣有罪，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得了元宏示意，蒋银奇又将方才之言道于元澄知晓。蒋银奇言罢，元澄却沉默下来，似在酝酿如何开口。
三宝又为元澄奉了茶，见元宏摆手示意，三宝自是会意，将茶炉与清水放在几案之上，便轻声退出外去。
几案之上那盏茶水已由热而温，元澄才开了口：“战国之时姬姓商子入秦助孝公行变革之事，革秦人户籍、律法、军爵、税赋、土地、度量衡乃至民风民俗，虽将秦国推上强国之列，却因他打压旧贵而招彼等怨恨…”
元澄话至此便止了声，元宏已知他所指之意。商子因行改革之举而遭杀身之祸，元澄以此喻事，便是已表明弑君之徒当出自反对元宏汉革南迁众人之中。
元宏正色道：“秦孝公用商子变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蓄积有余，乃令秦可无敌于天下，成就秦之霸业。平城虽为龙地，税赋却多出河洛，我大魏若欲将这天下一统，国之耗费必巨，需赖举国之力。普天之下汉人为众，若不行汉革，他日汉人必反，又谈何长治久安？”
元澄肃色道：“陛下所思所虑皆为江山社稷，汉革势在必行，自当刻不容缓。臣往洛阳之前曾约见了八部宗长，摩门王、山阳王与承明侯三人于席间大赞陛下迁都之举，且此三人亦是八部之中率先迁至洛阳的。上月又有关中侯、阴山侯与南平王陆续迁来，他们或将子弟送往彭城公主驸马都尉府上受学，或请了汉家名士入府为子弟讲学，按陛下旨意三十岁以下者如今几乎已无人再讲鲜卑语…”
元宏道：“那依皇叔之见，那些亡命之徒受雇于何人？”
元澄道：“八部十姓之中如今仍留在平城的是昌明王勿忸氏、丘北王纥奚氏、谷蠡王独孤氏与燕南侯尉迟氏，其中昌明王与丘北王年事已高，且他们族中青壮之人近半已迁来河洛之地…谷蠡王与燕南侯虽说不赞同陛下南迁，对陛下却无不臣之心…臣愚钝…”
元宏知元澄虽忠于自己，可这八部十姓宗长却与他相交多年，元澄定是不愿因凭空猜测而伤了彼此和气。元宏边垂首把玩茶盏，边道：“敢问皇叔，若朕驾崩离世，何人可主这天下？”
元澄闻言一怔：“陛下春秋鼎盛，臣不敢。”
元宏抬头道：“此间知你我君臣三人，皇叔毋需顾忌。”
元澄微微颔首，小心道：“太子乃大魏储君，当由太子继位。”
见元宏起身离席，元澄亦急忙起身与蒋银奇并肩而立。
“太子那时尚未开府摄政，倘若朕当真遭遇不测，纵是有皇叔与二弟辅政亦难免朝堂不生祸乱。”边缓缓踱步，元宏边道：“涉世未深的人最忌平日亲近之人蛊惑…”忽地止了脚步，他吩咐蒋银奇道：“去查查，太子在平城祭祖之时见了何人…”